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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文宇皓自打幼儿园就认识了。当时我提着摔破的裙子,哭咧咧的往教室走,他坐在离门口最近的位置,双手撑着座位,脚放在椅子横栏上,一脸幸灾乐祸地笑:“你裙子真好看。”我立刻止住哭,抬腿一脚,踢倒了椅子和他。哼,这点程度算什么?毛毛虫,金龟子,蝉蛹,大青虫,只要这东西过去现在未来都是虫子,他就往我衣兜里塞,不过从来就没有产生过震慑力。通常是塞给我什么,我伸手就抓出来,拉开他脖后的衣襟,直接丢进去,毫不客气。他也不生气,嘻嘻地再抖出来。
  后来地区举办一个学前班绘画大赛,全园的小朋友都报了名,两个小朋友一桌,面对面作画。偏偏冤家聚头,我跟他一桌。当时父亲工作调动,母亲工资又低,绘画工具我一概没有,抓着一支秃杆铅笔我便上了阵。此方之落魄尽显彼方之辉煌——铅笔,尺子,橡皮,圆规,水彩笔,彩铅……真是样样齐全,应有尽有。文宇皓抬头望我,眼神澄澈:“小然,你使我的吧。”边说边把东西推到我这边。我看看他,低了头,又推回一点。抬头望去,他正冲我笑,阳光和笑容融着,金灿灿的,很温暖。
  就这样打打闹闹,上了小学,我们依然一班。我当上了语文课代表,得意洋洋地在他面前炫耀,文宇皓从故事书里抬起头,一脸平静:“啊,你是语文课代表啊,忘了告诉你,老师已经让我当班长啦,你以后尽责一些啊。”顿时,我浑身火烧一片,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真讨厌!”才不管他,放学依然跑到他家,踩着梯子揪紫藤花,拎着骨头逗小狗。依然不管他“喂,你作业写完啦?”或是“你作业收齐了?”之类的屁话。哼,都是佼佼者,你唠叨什么啊?可总是在快到元旦的时候,他拍着我的桌子大声问我:“你要不要我做的立体狗贺卡?!”这时我总会撇嘴:“你做得出我当然就要。”于是年年一张,里三层,外三层的用大张白纸包着。我不解:“就这一张贺卡,包这么多白纸干吗啊?下次用卫生纸吧,不浪费,还有保护作用。”他哈哈地笑,末了一句:“那些给你用来包书皮嘛。” 《青年文摘》杂志21read.com
  我混混沌沌的却以全年级第二的成绩升到中学,文宇皓依然和我一班,只是升学名次比我高了一个。哈,但这次我心里很平衡,皇上换了代嘛----班长是我。我蹦蹦跶跶地到他面前:“啊,学习委员啊,跟你打声招呼,我是班长,你以后尽责一点啊。”陈年之不爽,我很清楚——记得还。不料,他托着左腮,望着我一脸微笑:“好。”
  竞争依然激烈,排名榜上依然风波云涌,不变的就前两位:文宇皓、凌子然。我真不明白,我到底输在哪里?抓着语文作文试卷,我冲到办公室,只见老师笑眯眯:“你看看宇皓的作文,就一个优势——比你深刻。”我抓着那篇范文在家捉摸半天,很快写下了批判性日记。日记题目很长:老师说我没文宇皓那小子深刻。日记中我使用了大量并列,比喻,排比,挖苦,讽刺和诋毁……最后一句话画龙点睛:“文宇皓,你小子比我深沉?呸!!”第二天交了日记,老师给我一个“优”,全篇评语为“语言流畅”,最后一句话,还被老师用曲线划出。我挑衅地扔给文宇皓:“你好好看看,我没你深刻?笑话!老师给我个优,最后还用曲线划出表扬我哪!”他飞快的扫完全文,一脸平静:“你没看新贴在后墙的作文批改通知吗?曲线代表病句或思想不正的语言。”----太丢人了!丢到我恼羞成怒了!!我真希望一脚踹过去他能像幼儿园时那样,连人带椅子倒地,但我明白,这样除了让我脚痛外,对他不会有半点杀伤性。他早已高出我一头半,整个人坐在那里显得桌椅很小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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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依然找我麻烦,“喂,元旦布置班委和值日生都要留下啊。”然后就拽给我一大堆的拉花,跳上桌子,让我递给他。总是在这之后,他慢慢蹲下来,一脸疑惑地望着我:“这样我都比你高啊!”——顿了顿,他看看我握紧的拳头,满脸笑意:“啊,了不起了不起,瞬间摧毁拉花的能力。”我得出的结论很精辟:我要灭了他,而且迫在眉睫。可总是在晚会结束后,我能发现桌子里多了两样东西:手工立体狗贺卡和一包球形硬糖。
  一年一年的糖果中,我们就这样完成了中学。中考过后,毕业前一天,班主任的丈夫(林老师)因肠胃炎突然住院。毕业当天,我早晨刚收拾完准备去学校就接到老师电话,叫我找几个男生帮她把林老师送回家。我急匆匆的奔到学校,见文宇皓正和一大帮男生打篮球。我描述下情况,他们立即骑车去了医院。我在后面急急地跑,不料传达室的大妈在泼洗脸水,于是我遭遇了十年不遇的寸事儿——那盆洗脸水把我泼了个湿透。打了电话通知了老师,我气急败坏地赶回家换衣服,而家中的场景更叫我哭笑不得——妈妈在洗我平时穿的那些衣服。然后她狡黠地笑,指指那条我从未碰过的连衣裙。我咬咬牙,套上裙子提起就跑,还不忘扔下一句“你这回得逞啦!我最不爱穿裙子!”再冲进教室的门时,老师正在讲台上,刚点完文宇皓和我的名字。刹那间,大家似乎都呆住了。文宇皓愣了愣,即刻恢复平静:“凌子然,过来领毕业证和提前录取通知书。”那是一所市级封闭式重点高中的提前录取通知书。与其说是通知书,还不如说是一则广告——恭喜您以全市第五名的成绩被我校录取,可享有第一学年学费全免的待遇。回家路上,一帮同学边走边聊,内容波澜不惊。“前程似锦”,“多多联系”之类的词不时迸向我,我微笑着点头。文宇皓一路很沉默,他周围的一群女生对着他喳喳不休。我们俩的家最远,到了他家门口,他转过身来,只对我说了一句话:“感谢那盆洗脸水,没有它我就看不到你穿裙子了。”然后他扬起嘴角,进去了。瞪着眼睛,我愣了愣,随即嚷回去一句:“你言情小说看多了吧?!恶心!!” qq 青年文摘 防止采集
  就在那个暑假,父亲下岗了。当地区重点高中和那则“广告”同时摆在我面前时,我捏起了那份“广告”,没有犹豫。同样的选择场景出现在文宇皓家,他伸手抓起那份“广告”,没有犹豫——就是团了个团扔了。于是便天各一方。
  高中的确不同凡响,军事性管理封闭高中更是鸡立鹤群。初中大部分同学选择地区性重点高中,因为硬件软件样样过硬,有的同学甚至花了大笔钱。而所谓的市级封闭重点高中是刚盖了新校区的地方性高中,市级,县级,乡级的孩子们在这里汇集一堂,口音杂乱(乡县级孩子居多)。也许天生性情豪爽,我和大家很快熟识起来,关系融洽。但学校的硬件设施和我们的关系极其恶劣:前天停水,今天堵厕所,明天停暖气,后天停电。这让我们养成了良好的适应环境的习惯和在困难中也不忘调侃的能力。高一时候两周放一次假,休两天,这成了我们生活中的盼头。文宇皓的高中一周休一次,三年不变,不过这对他来说没什么,那个高中很近,他走读。高二文理分班,我选文,他选理。而这时我的学校更加严苛,改成一月休两天,家人只有在月中旬可以进校探望。爸妈心疼我,一个星期来一次。他们将饭隔着学校的铁栏围墙递给我。我每次看见他们一脸的酸楚就会说:“谢谢你们来探监。”文宇皓也来闲溜达。他隔着铁栏只对我说一句话,我掉头就走——“感谢我吧,我来探监。”然后他就会用棒棒糖敲着铁栏把我引回去。他背靠铁栏望天,我在里面,蓬头垢面地抓着他给的棒棒糖嘎嘣嘎嘣地使劲嚼,斜着眼恶狠狠地恐吓他:“我是虎落平阳,你别得意,高考我可不输你!!”他不说话,只是笑。末了,递给我一包上好佳球形硬糖,溜溜达达地走了。 公文写作 gongwen
  高二暑假,见了见这帮初中同学,才知道,文宇皓是所有老师的宠儿,年级第一从来没有易过位。身边鲜花朵朵围绕,他却像位高僧一样,不知道是不开窍还是没动心。我依然不管那片八卦,这边八婆,在一旁的零食堆里大嚼猛嚼,弥补学校政策的恶果。但还是会顿下来默骂一句:“小屁孩儿,欺骗少女的心灵,她们不知道你性格恶劣咧!”骂不出声的原因很简单,不是勇气问题,是我的嘴很忙。
  暑假清晨阳光恬淡时,我都在院子里背书。这是文宇皓总会在他家院子里踩着梯子突然从墙头冒出来,在层层叠叠的紫藤叶子下问我诸如“法国大革命是几几年”之类的问题,然后在我惯性报出“xx年”之类的正确答案后扔给我一颗上好佳球形硬糖,伴着一句“你好早啊,凌子然”走下梯子不见了踪影。之后我总能引得别家的公鸡跟着打鸣,狗跟着狂吠——“瞧不起人哪!!我好歹也是文科年级第一啊!!”
  高三接踵而至,日子痛苦、无奈。我在周测、月考中苟延残喘。文宇皓不再来,上好佳球形硬糖他托我爸妈捎过来。只是在我的学校水泵坏了只能提供“泥汤儿型饮用水”时,他过来了。那次水泵几乎崩溃,全校喝泥水喝了两星期了。手、脸、头发越洗越脏,又值冬天,我的脸上和手上裂满了小口。我吸着鼻子到校门口见他,他瘦了一些,脸色苍白了一点儿。见到我,他愣住了。他眼睛里闪着一种我说不清的光,不知是冷还是见我这德行吓的,他在轻颤。随即,他扭头就走向路对面,留下我一人跺脚大吼:“靠!今天是愚人节吗?!我是凌子然哪!喂!这个人是凌子然!”他进了校对面的商店,回来时拎了一袋子大瓶矿泉水。他递到我怀里,表情坚定,还有些发狠:“我要考全国最好的大学,你行的话就跟着来吧!”说完扭头便走了。嘿,嘿嘿,我喜欢这样火药味儿的话,我们走着瞧。回过头来看门卫大爷,他愣得嘴没合上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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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轰烈烈的高考过去了。结果出来时,我和文宇皓都如愿以偿被B大录取了。忘了在两家合开的请宴上(因为挨得近,就合开了)吃了多少东西,忘了说了多少“谢谢”,只记得在他家院子的紫藤下,他扭过头来,一脸狡黠的笑:“我们又可以在一个学校了啊。”咬碎抓着的那根鸡腿骨,我知道这句话的完整句式:“我们又可以在一个学校了啊,我又可以捉弄你了。”
  我在B大读英语专业,文宇皓则是读医学。我旋旋转转地忙,碰见他就二话不说的揪着他让他请客。依然一年一包糖果,依然在他想要和同学一样叫我“子然”时,嚷回去“你肯定想叫我‘羊肉串’吧!”;依然帮英语系的女同学递给他情书;依然在他冷冰冰“你管什么闲事”的话中对他的怒火莫名其妙。宿舍里的人总是问我文宇皓喜欢什么颜色,爱吃什么;总是在夜谈的时候,那几个像患了“文宇皓痴迷症”的女孩在那里喋喋不休的说他的事情;总是在别人要问我文宇皓相关事情的时候,我抱头鼠窜,一口一个“饶了我吧”。
  那天,文宇皓晚上十点后拉我去打篮球,条件是请我吃肯德基。他在扣篮后问我:“凌子然,我人品好,成绩优异,长相也不差(我知道他这算谦虚了),你觉得呢?”我在一个标准动作下的空心三分球后毫不客气:“哎?你选的‘变态心理学’那课还没治好你的自恋癖吗?”灯光下,他先是笑笑,接着便一片黯然。看他一眼,我再投一个三分,缓缓地,我说:“这怎么还问我?我的对手都很强啊。”灯光下,他走过来到我面前,眼神认真,表情笃定,问我:“仅仅是对手吗?”我抬着头,能看见他明亮的眼,能看见他认真俊朗的面孔,不知怎的,心中异样起来。——“啊,舍友给我打包了夜宵,我要回去了。”——我跑了。 21read,文摘,杂志,青年文摘
  接下来的几天,我完全不在状态。我不明白。舍友们夜谈时依然喳喳地说自己的心事,混乱之中对铺的少霞突然问我:“子然,你没有喜欢的人吗?”这回我完全超出“不明白”这个词的范畴了,而是完全跳入“茫然,大脑一片空白”。问题的震慑力超出了我的想象,这比拿着喇叭喊一嗓子还管用,宿舍噪音戛然而止,黑暗中,我能感到似乎每个人的耳朵都竖得像狗。我明白,空气中这种压迫感已让我无处可逃,她们需要的是官方答案。我清清嗓子,发了言:“各位领导,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我,凌子然,追求者不是没有——括弧,我已经在谦虚了,括弧。但是,谁能比得上饥饿之重的一碗汤清味美的兰州拉面呢?不说兰州拉面,谁又能比得上新鲜出炉,娇艳欲滴的汉堡呢?再不说汉堡,谁又能……”没等我说完,宿舍再次恢复噪音,“靠!!”我扯着嗓子大嚷:“我还没说完!!”黑暗中,我似乎能看见团团紫黑色的光,只听见从未有过的怒吼从四面八方传过来,还异口同声:“饭桶!!别浪费我们的时间!”——受伤,我很受伤。我的确不知道,我的确不明白,我的确很茫然。我避开文宇皓,我避开跟他有关的新闻,我不想他的脸,他的眼睛,我不吃球形糖和棒棒糖,——我喝水。坐在足球场边,我咕咚咕咚大口地喝,每大咽一口就有一种眩晕的感觉,似乎能够忘记一切。突然,一只飞过来的篮球打翻了我手中的矿泉水瓶,我以杀人的目光扭头瞪回去,随即笑得像汉奸:“哈,哈哈,好巧,是你啊……”底气明显不足,毕竟这几天我不回文宇皓短信,不接手机,不接宿舍电话,不看e-mail等缺德事都干尽了。他大汗淋漓,面容冷峻,冷冷地扔给我一句:“怎么?十岁之前尿床还没尿够吗?”我其实很想拿篮球砸他,但我认了,我应得的。他接着一脚把篮球从足球场踢回篮球场,然后冲他球场的哥们摆摆手,拉起我手腕就走。“去,去去去哪?”——不好啦,文宇皓暴走了,他暴走了,这可不是“狼来了”啊,谁来救我?谁来救救我?——他瞥了一眼我狰狞的脸,声音顺风而来:“上次还欠你肯德基。”顿了顿,“啊,饭桶也会忘了吃的事儿啊!”我松口气:“谢谢啊,挽救了我狰狞的面部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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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上了55路公交车,公交车上很颠簸,颠得似乎天下都在打趔趄。车后面空出两个位子,文宇皓和我一前一后地向车后走去,他坐下,伸手接我,我一愣,就在这时,车前侧路边一辆本田突然插进主路,司机一个急刹车,我后退两步,接着似乎飞了起来。我从公车的最后边飞滑到车的最前面,头撞在自动打卡机旁边的柱子上,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在什么地方。黑暗中,我听见有人低低地唤我:“小然,小然……”声音笃定。似乎刹那间,黑暗中散落着彩虹一样的球星糖果,亮晶晶的让我心安;似乎刹那间,我看到那个紫藤花下少年温柔的脸;似乎刹那间,我又回到阳光下的画桌前,对面的男孩子温暖地笑,唤我:“小然。”——原来我一直都有答案,原来我一直都明白。泪,就这样肆无忌惮起来,完全不等我说“开闸放水”。——我睁开了眼。四周白白一片,输液管里的药液滴滴落下,文宇皓脸色苍白,浑身轻颤。我终于在多年后明白了他见我裂满小口的脸时眼睛里的全部含义。他随即惊喜地叫:“小……”顿了一下,满脸笑意:“‘羊肉串’,你醒了啊。”——“护士,发泄情绪有助治疗对吧?给我找块板儿砖,我要拍人。” 21read,文摘,杂志,青年文摘
  文宇皓去办出院手续,护士笑得像桃花:“从没见过这样的男孩子。你昏迷时,他俯着身子在你耳边一声声叫你名字。说起来,你男朋友有两米吧?”我愣了愣,微笑应道:“其实是裸脚1米88, 穿上鞋1米92。”
  ……大学四年我没有谈恋爱,文宇皓也是。离开学校时,复述着师兄毕业时说过的话:“转身的离别,要用一辈子去忘记。”我泪流满面地冲着死党们点头:“嗯,我同意。”……我读研后留校作了一名大学英语老师,文宇皓成为了同市一家知名大医院的外科医生。五一前我们一起回家探望,那时他家的紫藤花开得正旺。依然是在一个恬淡的早晨,我出门慢跑。走到离家门不远时,前方,文宇皓捧着一大束串串的紫藤花在等我。他身后是初升的太阳,金色的温暖阳光笼罩着他,融着他温柔的微笑,他一字一顿:“小然,请你嫁给我。”忘了多久,我笑着抹去眼中的泪水,答他:“怎么采花啊?这种情况,应该左手抓着一把羊肉串,右手举着一包上好佳。” 请输入关键字 21read.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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