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暑天,走南阳,共三人,周明,还有总后作家周大新。《空城记》里诸葛亮津津乐道:“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奠定了汉江山鼎足三分。”先看汉画馆,再去武侯祠。
今日亲见,叹为观止。从汉文化、中原文化、楚文化到现代文化,源远流长,惟“博大精深”可以誉之。汉画的狂放沉雄,前后《出师表》的挺拔飞逸,都是精神状态处于自由状态下的神来之笔。“三顾茅庐”处,柏森林、魂渺渺,不尽的遐想。步入殿堂,穿越碑林,告别“精忠报国”的岳元帅借宿其内、“泪如雨下”的一方圣土,想象他“夜不成眠”、“挥涕走笔”、“舒胸中抑郁”的时候,远远地,命运之神向我们招手。
“信不信由你……”一位算命的妇人冲着我们仨穷吆喝,眉眼和善。
我和周明笑而不答,只管走路,妇人只管吆喝,穷追不舍:“信不信由你。在俺南阳城打听去,俺……”我动摇了,说:“周明,你去试试!”周明说:“不不不,让人笑话。”我说:“伟大领袖叫毛岸英算命,说以后再没机会了。”我和大新将周明推到妇人的面前。
“大哥,你眼大有神,耳大有福,春风满面,弥勒转世,气度不凡,你的命刻在脸上,一辈子没吃过亏。”然后朝着我和大新问:“首长,我看得准不?”女人好眼力!
她怎么就断定周明春光满面肯定是一路鲜花呢?其实,周明和我一样,在干校时被整得死去活来。
周明还是不好意思,妇人说:“你甭不信。天有不测之风雨,人有旦夕之祸福,抽签算命,问事吉凶,预测未来,逢凶化吉……”又说:“抽三次,抽到大红签,五块钱,多则不限,你大福大寿大富大贵大吉大利大官大款命里注定还在乎几个小钱?抽到下下签,分文不取,人倒霉了,好意思收人的钱?”
我再推周明。周明说:“咱仨都算。”我说:“我时乖命蹇,算不算都一样。”大新说:“我不算,去年算过了,果然遭了一难。你们没事!我请客,尽地主之谊!”
一大把折叠的纸牌“唰”地一声像扇面一样打开,递到周明的面前。我奇怪,求签问事是竹签,怎么在武侯祠变成纸牌?
连抽三签见吉凶。周明头一签,红;第二签,红;第三签,又是红!连抽三签,签签泛红,属“上上签”,一生走红运。女人大喜:“大吉大利大红签,多福多寿多美满,晚年更幸福,特别是婚姻爱情……”。
轮到我。心想,无非看碟下菜,顺情说好话呗!抽第一张,白;第二张,白;第三张,还是白!签签泛白,属“下下签”,众惊。妇人最后宣布:“这位同志为名不为利,一生多难。”也就是一辈子倒霉!言罢,念我命运多舛,反过来安慰说:“七十有吉,八十元凶,流年运起,否极泰来,晚年多福多寿。江湖浪大,除非贵人相助。你就等着救你的贵人显灵吧!信我,准没错!”话没说绝,时来运转,留给我诸多憧憬的空间。
占挂解签,模糊数学,好话多说。上上签,好上加好;下下签,逢凶化吉,给出路,求解脱,让你高高兴兴出南阳。
她不收我的钱,大新硬塞给她五块钱,周明的大新也一并付了,好像比五块钱多了一倍。
借南阳算命的吉言,转瞬已是五个五年计划,周明老矣。周明不老,自强不息夕阳红,桑榆红霞尚满天。多年睡工地建起中国现代文学馆,把手下几个“中国”字头的文学学会操持得红红火火,台北的病榻前,将56箱近万件的珍贵资料“抢”了回来,北京多出个“柏扬研究中心”来。周明只比我小两岁,但是面嫩,越长越比儿子年轻,没大没小,一天笑到晚,顽皮得像个娃儿,他不命大——谁命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