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今天要来了。梅青的婆婆一大早赶着通报这个消息时,梅青正要急匆匆赶去上班,她随口应了一声,就风一般出门了。
“上海”两个字在这里并不代表地名,也不代表人名,确切地说,是指梅青婆婆居住在上海的大姐一家。婆婆在姊妹间排行老二,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加起来是四朵金花。
上海的大姨其实也是苏州人,只不过当年从苏州嫁到上海后,就变成了上海人。
变成上海人的大姨,说一口标准的上海话,言谈举止间透着上海人的精明,穿衣打扮也很入时,虽然已届五旬,可是她偏不买岁月的帐,对自己下手该狠的时候绝不手软,所以梅青印象中的大姨,总是一幅雍容华贵的样子,手上耳畔脖际但凡能挂能戴的地方,总是缀满了各种明晃晃亮晶晶的首饰,尽管有些首饰不过是从徐家汇附近的小店里淘来的便宜货,可大姨人长得洋气,偏偏能把几十元的东西戴出上百元的价值来。
大姨也很会修饰自己,住梅青家的时候,她每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化妆。半个身子倚在化妆台前的大姨,一手拿面小铜镜,一手握只眉笔,就着亮处细细的细细的描她那两道已经几乎绝迹的眉毛,然后是擦粉底液勾眼线涂胭脂口红一样不拉。化过妆的大姨,神采飞扬,哪里象个已经五十多岁的老女人啊。
每年,大姨一大家都要来苏州省亲,这是雷打不动的。而且每次都住在大妹家,这也是雷打不动的。这个雷打不动的习惯并没有在梅青嫁给俞小飞之后发生改变,大姨一家还是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丝毫没有因为大妹家的成员结构发生改变而有所顾及。
其实,大姨每次来苏州,主要目的是看望年老体弱的父母,尽尽自已的孝道,顺带着看望看望几个妹妹,这一切都在情理之中。可是,让人头疼的问题是每次大姨并不是一个人来,而是举家来,旅游一样,一来就会住上十天半个月,全家人连吃带喝,全靠梅青的婆婆前前后后张罗,洗烧煮煎,忙得象个陀螺。所以,梅青的婆婆最怕大姨一家来,来了就盼他们走,走后她算是劫后重生,但也元气大伤。
但是,毕竟是亲戚,还是亲姊妹哩,总不能因为怕烦而不让他们来吧,亲戚不就在于走动嘛,更何况大姨一家一年才来一次,而且还是来看望老人的。可是,千万别提看望老人,一提起这种说法,梅青的婆婆就有一肚子不满要发泄。
看什么老人?!大姨的花头最多,讲好是来看爹娘,可是有几次来是真个陪在他们跟前的?来苏州不就是到处不相相,换个地方给自己找清闲嘛。婆婆不好在自己姐妹中发牢骚,只好把不满发给梅青听。
梅青啊,你是不晓得,大姨从小就享惯了福,那时候屋里厢条件好,房子十多间,一年收租金就进帐好几千呢。我们姊妹几个年年都要做新衣服,吃白米白面,家里又请了阿姨来做,不要太宽余噢。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当时还小,懂什么叫有钱啊,等到懂事没两年,屋里厢就败落下来。小飞外公的面粉厂倒闭后,外婆又没有工作,一大家子的开销啊,你想想,我们又都还小,钱从哪里来?外公又没有技术,没办法,只好卖房子,一间一间地往出卖啊,等到大姨师范毕业的时候,房子也卖得剩下两间小户了。只有大姨书读得最多,我们几个都没得读。梅青啊,大姨真是指甲盖大的苦头也没吃过,毕业后就嫁到上海去了,工作也好象在等着她。大姨夫是上海人,对她来得个好,家务活一样不要她做,把她象个少奶奶一样供着。两个儿子生下来都撂给外公外婆带,将近十年噢!她一年才来看一次,儿子看见她就哭。这还不算啊,等到两个儿子大了,娶儿媳妇一个铜钿也没花,还都是女方看上男方的,倒贴过来。啧!啧!你讲讲看,大姨可不是舒服了一辈子。
对于大姐从小到大享尽的福,婆婆过去其实并没有多想,也不嫉妒,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嘛,谁让她命好呢。可是,后来她并不这样看。
因为大姐这个人就象是生长在地下的根茎,总是最先汲取到周围的养分,她得到了,就意味着别人要失去,得到的越多,别人失去的越多,她自己反而习以为常。
这种习惯,说白了,就是自私。
这种自私长时间下来,对他人就是一种不公平,就是一种侵犯,就是一种难以隐忍的痛苦。所以,每次大姨一家来,梅青感到婆婆就有一百个不愿意等在那里,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爆发。可是,奇怪的是每次她都能大度的隐忍过去,内心的翻江倒海表现在脸上时,却是一派风平浪静。
其实,婆婆这辈子真是蛮苦的。
年轻时经历过丧偶之痛,孤儿寡母相依为命、省吃俭用。可是,这么多年来,她从不在其他人跟前诉苦,千山万水也能咬紧牙关走过来,而且走得浩浩荡荡、昂首挺胸,她呢,就是命太强。所以,相形之下,这点委屈对她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她就是看不惯大姨这种居高临下的做派,这种娇气十足的性格,这种自以为是的表现。她们俩人相比,赛过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婆婆并不羡慕天上人的生活,可是很难忍受别人对她的侵犯。然而,问题就在于这个人不是别人,而是她的同胞姊妹、直系亲属,所以,她忍受得住也得忍,忍受不住也得忍,她不想和自己的亲人对立,因为她品尝过失去亲人的痛苦。于是,她选择保持缄默。
有了婆婆做榜样,梅青对上海一家也不敢怠慢。这天下班后,她特地去菜市场买了两斤河虾、一条鳜鱼、一捆新鲜碧绿的贡菜,给大姨夫买了两条苏烟,再加上刚上市的泰国芒果、美国蛇果等一大堆叫不出名的洋水果,足足花去了她半个月的薪水,可是,她眉头也没皱一下。她不能给婆婆坍台,穷也要穷给自己,不能让别人见了短。买完东西,她又给俞小飞去了一个电话,告诉他大姨一家今天来了,让他早点回家。电话那头的俞小飞好象有些醉意,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好老婆,晓得哉,就挂了电话。
事实上,俞小飞家的经济状况在苏州这个经济发达地区只不过属于中等水平。
这里补充介绍一下,梅青是外地人,来苏州打工时才认识了俞小飞,现在是友谊超市的会计,收入不高。俞小飞干个体,开了一家鲜花店,生意刚开始还很兴隆,毕竟当时做鲜花生意的并不多。但是随着这种行业雨后春笋般地出现,他的生意受到挤兑一路下滑,从鲜花改做了假花,门市也从苏州观凤街的闹市地段搬到了一个租金相对便宜的地方,现在正面临着关门打烊的危机。所以,在这样的经济状况下,梅青能够一如既往地对待俞小飞家的亲戚,足见她的厚道和大度。
梅青赶到家时,婆婆正在厨房里忙碌,抽油烟机“呼呼”地作响,厨房里不时传来辟里拍啦的炒菜声。是大姨开的门,她热情洋溢地“哟”了一声,满面含笑地对梅青说,梅青,侬好,走来哉!梅青马上回应道,大姨好!大姨夫好!欢迎你们。那边的大姨夫听到问候也马上从沙发上立起身,冲梅青笑着说,梅青下班啦,快过来休息休息,说完坐下去接着看电视。
大姨夫是个小眼睛的白胖子,一头花白的头发总是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曝露出油晃晃的大额头。退休之后赋闲在家,很会调节自己的晚年生活,尤喜欢炒股、打麻将。
大姨除去眼角的余尾纹略微见深外,气色还是很好,她肩上披着一件玫瑰红的大披肩,笑得象朵花儿一样颤立在梅青旁边,没有注意到梅青手里大包小包的艰辛,对着大姨夫叫道,杨文树,侬看梅青真个是越来越会打扮了,比阿拉上海女人还时尚。
大姨夫就回头看着梅青,说蛮好,蛮好。
梅青含蓄地说,哪里呀,我得空要向大姨讨教美颜秘方呢,说完就径直到了厨房。
她刚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没想到那条昏死的鳜鱼苏醒了过来,求生的欲望让它本能地从袋子里挣脱出来,顿时溅得一地脏水。
梅青的婆婆正忙得不可开交,看到儿媳妇进门就添乱,不由得埋怨道,哎呀,怎么搞的,怎么搞的,弄污了地板。
婆婆的口气好象在说鱼,又象是在怨梅青,总之梅青听了很不受用,她想,我为了讨好你们家的客人,反而落得批评。想着想着,梅青的心里就有些不快,不过,她脸色很正常,毕竟今天有客人来,怎么能挂着一张脸呢。她没有理会婆婆的小心眼,袖笼往上一卷,把鱼、虾浸到水池里,跟着忙活起来。
怎么就两个人,其他人没来?梅青诧异地问道,因为按照惯例,上海一家来苏州省亲,通常都不会少于四人,大姨和大姨夫是省亲队伍里不变的主旋律,大表哥小表哥两家则轮流组合,配合得十分默契。
他们不来了,听大姨讲去欧洲旅游,幸亏他们没来,再来一大帮,我也吃不消,婆婆压低嗓门回答。
梅青听后,心里的负担放下一半,手里的动作进而加快了。
这时,大姨和大姨夫跟进来,手里拿着一包东西。大妹,快看我给侬和梅青买的围巾,大姨说着把围巾举到了婆媳俩的面前,梅青感到眼前一亮。
外贸出口的,百分百羊毛,侬摸摸看,手感不要太好啊,还有这色泽,外面可是不好比的。大姨边说边用手摩挲着围巾,一幅爱不释手的样子。
其实,大姨很会买东西,她买的东西既便宜又漂亮,一点儿也不落伍。她也喜欢给人买东西,喜欢看别人拿到东西时开心的样子。每次来,她都会带一些小礼物,尽管这些东西加起来还不到一张老人头,可是经她一推销,无形中会增加几倍的价值。
婆婆满头大汗地忙着炒菜,顾不上瞧,梅青就笑眯眯地围上围巾给他们看,大家都啧啧称赞。大姨夫说,灵咯,灵咯。梅青乘机就把买的烟送给了大姨夫,双方的心意经过互换,自然是两厢欢喜。
这时候,梅青听见门铃响,俞小飞回来了。酒气冲天的俞小飞进门鞋也不换,往沙发上一坐,就和大姨夫神侃起来。
两个男人的话题每次都离不开炒股,而提起炒股,这无疑触动了他们最敏感的神经。因为2005年正值中国股市跌破1200点的艰难期,中国股民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很多人血本无回,眼下两个股市阶下囚自然也在其中。
大姨夫作为中国最早一批老股民的成员之一,见证和亲历了中国股市几十年的风雨变幻,尝尽了个中的酸甜苦辣,却始终痴心不改、信心不减。现在,他俨然一副经济学家的口吻开始了自己的高谈阔论。
从中国宏观经济运行来看,中国股市的发展前景还是良好的。小飞,不知道侬注意了没有,去年一年中国的经济运行十分平稳,可以说是1978年以来老老好的一年,工业企业的利润增长率较高,我预计呀,明年这种状况还将持续。所以,依我看,这是一股能量的堆积,到一定程度,就会爆发,我敢说中国股市彻底走出困境的日子不远了,哈哈!
大姨夫的乐观态度恰到好处地调动起了俞小飞体内的酒精,他不由得亢奋起来,正当两个男人对股市重振雄风充满信心的时候,一桌丰盛的饭菜也准备好了。
婆婆的厨艺很高,四个冷盆五个热菜一份汤,满满登登一桌子,色香味、荤素搭配得十分和谐,仅看着就足以勾起人的口水。主客落座,一起动筷。这时候,唯有大姨夫一动不动。婆婆劝道,姐夫,你啥事体不动筷?大姨夫望望四周,问道酒呢?婆婆一拍脑袋,你看我这记性,什么都记得就是忘了买酒。
俞小飞飞奔下楼,不大功夫拎着两瓶绍兴女儿红上来了。大姨夫看到酒就喜不自胜,和俞小飞两个人推杯问盏地干上了。
吃过饭,两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俞小飞和大姨夫坐在一边重续他们的股评话题。
这天正好是周末,每个周末晚上八点整,广东卫视有一档名为《心灵沟通》的固定栏目一直受到梅青一家的推崇,所以每个周末晚上八点整,你可以想象梅青一家人坐在电视机旁,谈笑风声地观看他们共同喜爱的电视节目,这是怎样的一幅家庭和谐画面呢。
八点眼快就要到了,当梅青的目光四下里去寻找遥控器时,却发现它正好被大姨握在手中。握着遥控器的大姨正在目不转睛地看一部永远也演不完的韩国爱情泡沫连续剧,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人的反应。梅青的视线又扫描到婆婆身上,她发现婆婆的脸上有些若隐若现的愠色,她知道这是婆婆为看不到自己想看的电视节目而恼心。可是恼心归恼心,大姨依然故我地津津有味地看着她喜爱的节目,就象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一样自然舒坦。时不时的,大姨还要对剧里的人物进行一番评头论足,末了,还要问一句,你们说我分析的阿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泡沫剧还是一集连着一集播放,梅青家的固定节目彻底泡汤了。
就在这时,梅青看到大姨弯下腰叫肚子疼,杨文树,快扶我去洗手间!大姨夫听到指令后在第一时间作出了反应,一家人顿时慌了神,守在洗手间外面等。
一刻钟过去了,大姨没有出来,只听见里面传来不断的“哎哟”声。
婆婆早就顾不上生气了,她搞不清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还是肉没烧透?可是其他人不都好端端的吗?婆婆把疑问的目光转向梅青,梅青马上反应过来,鱼虾肯定没问题,我可都是在专营店里买的,比其他地方的贵好多哩。水果嘛,水果都是新鲜的。
一提到水果,梅青立刻想起今天买的洋水果有一半都进了大姨的肚子,对!八成是水果吃多了。婆婆也好象找到了原因,倒是不紧张了。
又是十分钟过去了,大姨终于从洗手间走出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大姨夫扶她坐下,婆婆也已经把一杯温开水送到她的跟前。歇息一会,大姨的面色才渐渐缓和过来。
虚惊一场,电视剧是没心思看了,大姨和大姨夫轮番去洗澡,然后就进卧室睡觉了,等到梅青和俞小飞收拾停当躺在沙发床上的时候,时针已经快指向12点。
一般情况下,家里有客人来,俞小飞夫妻俩会自动把卧室让出来,睡到客厅的沙发上去。
俞小飞家的沙发是两用的,既能当沙发,也能撑开来作床。这组灰色的细棉布沙发是婆婆跑了好几个装饰城货比三家来的,式样大方、价钱便宜且经久耐用,这当然不是婆婆挑选沙发的主要目的,主要目的是因为俞小飞家的房子统共只有八十个平方米两室一厅一卫,平时他们一家三口住着感觉并不拥挤,加上主人本身干净利落,家里看上去倒是清清爽爽,绰绰有余。但是一旦有客人来,立刻就会显出它的局促。所以,当初婆婆选择买带有这么个功能的沙发,自然是有她的道理的。也就是说,尽管她心里是多么得怕大姐把她的家当成不花钱的旅店,把她当成保姆使唤,她还是能够以大局为重,以姐妹之间的情感为重,以满足父母希望看到女儿的心愿为重,这三个“为重”足以体现她的坦荡胸怀,也足以让人体谅她内心的委屈。
此刻,躺在沙发床上的梅青感到身心疲惫。她搞不明白,今天是客人来的第一天,而且队伍也没以前壮大,大部分的家务劳动都让婆婆包揽了,她自己倒是累的象稀泥。大姨这次来,梅青感觉她比以前更娇气,更自我了,眼睛里没有活不说,连别人也不装,今天如果不是她贪吃也不会闹出这样的意外。梅青想着自己半个月的工资就这样被“哗啦啦”的流水冲下了马桶,心里真是又别扭又可惜。
卧室里很快传来大姨夫的呼噜声,时而象拉风箱,时而又象发动摩托车,俞小飞倒是已经去见周公了。梅青翻来覆去,也不知道折腾到何时才昏昏睡去。
睡梦中,梅青感到有人在自己肩头轻轻拍打,眼睛一睁,原来是俞小飞。
快起来,大懒虫!
干什么呀?人家还没睡醒呢。梅青半娇半嗔的怨道,翻个身,接着睡。
我的姑奶奶,他们都起床了,就差你一人。俞小飞边讨好边去拽她的膀子。梅青这才大梦初醒,不等他使力,就已翻身坐起,心里暗暗地叫道,坏了,坏了,这下睡过头了。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把房间收拾停当,这时,看见婆婆从外面买回了早点。
过去,每逢休息日,婆婆通常不在家,因为她要去父母那边照顾他们,而俞小飞也会牺牲做生意的时间,陪着老婆一直睡到日上三竿。而且他们喜欢选择在身心彻底放松的时候做爱,酣畅淋漓之后,再睡个回笼觉,滋润得很。
现在,他们的生活规律不得不重新进行调整。这不,婆婆在准备早点上也需要花费不少心思,大姨有慢性胃炎,喝牛奶豆浆要胃酸胃胀,所以餐桌上肯定不会出现这两样东西。她怕发胖,所以尽量别买带糖的食物。早点的种类要一天一个样,重复的话她要埋怨,并不忘作老师的身份,枚举出不合理饮食的十大弊端。有时候她会把碗筷往旁边一推,推诿不吃。这些都要考虑在内。
大姨夫倒是好伺候,除了每顿饭少不了酒外,给什么吃什么,胃口好得惊人。
知姐莫若妹,掌握了大姐的毛病,婆婆每天只管换着花样买她喜欢吃的东西,居然也能对付下来。
然而,这种以不变应万变的做法不久就露出了弊端,因为时代是不断发展、变化的,大姐的饮食习惯也是不断发展、变化的,不与时俱进,就难以顺应她变化莫测的饮食规律,终归有一天要落伍。
当大家围坐在餐桌前准备用早点时,只见大姨用指尖捏起面前一根炸得金黄香脆的油条,用诧异的口气问,大妹,你屋里厢天天就吃这?油条可千万不能多吃,你天天听广播难道不晓得吗,炸油条的油不晓得被翻过来覆过去的用过多少遍,吃多了致癌!这可是科学,你别不信。还有啊,现在又有人想出来在面粉里添加洗衣粉,你说说看,心肠真是墨墨黑!别只顾贪嘴,早晚要吃出毛病来的,你们可要当心啊。还有这茶叶蛋,酸碱结合对胃有刺激作用,侬晓得我的胃,吃下去也要吐出来,算了,反正我也不饿,你们吃你们的,别管我。
大姨说话时,眉毛快拧在了一起,象两条毛毛虫在上下蠕动。说完,她把油条放回盘子,顺手端起一杯白开水,抿一小口,又从旁边的果篮里取出一只蛇果,自顾自地吃起来,边吃边介绍,水果的营养最丰富,人家外国人天天早上就吃沙拉水果加牛奶,营养全在里面了。说着,再下去一口,营养都在她肚子里面了。
大姨说到洗衣粉的时候,梅青刚好咬了一口油条,她立刻感到嘴巴里充满了洗衣粉的怪味道,想呕又没好意思呕,只好硬生生地吞下去。她心想,大姨的饮食习惯真是多变,过去明明喜欢吃油条,现在看见油条却象看见毒药似的。过去吃牛奶嫌胃不消化,现在倒又消化了,真是难伺候。
她扭头看婆婆,没想到,婆婆对大姐发表的议论并不妄加评论,依然故我地吃着油条,一根接一根的吃,一口气吃了三大根,水都不带喝一口。
大姨的脸色有些尴尬,用胳膊肘捅捅老公,侬倒是快点吃,呀(爹)娘等不到阿拉过去,又要着急了。
大姨夫连连往嘴里扒了几口稀粥,一抹嘴,说道,好了,好了,现在就走,估计路上等车也要老半天。
夫妻俩一前一后地出门了。桌上一片狼藉。婆婆坐着没动。
俞小飞见此情形,连忙殷勤地去收拾碗筷。梅青借机溜回卧室去补觉。
棕子、咸鸭蛋、冒着热气的桂花圆子汤,几乎一动没动,只有大姨用过的口杯边缘残留的口红印迹,倒象是被人吃剩下一半。
婆婆的气量还是大的,早晨的气到了中午就生不下去了,反而有些后悔自己的态度有些硬顶的意思。都是自己人,何苦搞得面子上过不去,弄得小辈们也不好做人。所以,想通之后,她反过来劝小飞两口子。
大姨的毛病固然不少,但她这也是积习,从小到大,从大到老,一辈子都是这么顺顺当当地过来的,谁都宠着她,顺着她,连老天爷也不给她坎坷受,她不娇气才怪呢。况且,大姨一家一年也不过来这么一次,从目前爹娘的身体状况看,她还能来住几次?再说了,就是爹娘的身体好,她自己也是上年纪的人了,还能来回折腾几趟?我累点,没啥!都是亲姊妹,有什么大不了的。
婆婆既是替大姨开脱,也是给自己宽心,等到下午,她基本上恢复常态了。晚上,大姨和大姨夫回来之后,姐妹俩客客气气,都忘记了早晨的不快。
第二天,由梅青做东,请婆婆姐妹几个去榭雨街上一家名叫清风苑的茶楼吃茶,姐妹几个一来叙叙旧,二来商量一下赡养父母的事情。大姨夫一个礼拜没摸牌,手庠庠,乘机钻到俞小飞家楼下的棋牌室去打牌。
清风苑茶楼位于市中心边上一条僻静的小巷,闹中取静,环境雅致。暮春时节,街道两旁的白玉兰开得正是绚烂。
姐妹相见自然分外开心,说说笑笑,辰光也过去不少,话题自然而然就转到了赡养父母的问题上。
俞小飞的外公、外婆都是长寿之人,已届八十五岁高龄,平时身体也无大碍,就是行动不大方便,因此身边一直雇了一位保姆。可是,保姆前段时日突然提出辞职,即便加工资也不愿意留下。保姆一走,临时又找不到合适的人代替,问题迫在眉睫。为此,这天的话题实际上主要就是围绕新保姆没有到来之前,如何照顾父母的问题展开的。
然而,涉及到这个话题时,姐妹之间反而有些话不投机,各自揣了一桩心事,沉闷在那里。
父母老了,似乎变成了儿女的累赘,每个人都急于把这个包袱推向他人,亲情竟不抵一张薄纸。
梅青替老人感到有些悲哀。
一壶碧螺春马上就要见底时,婆婆清清嗓门,说道,大家也不要太为难,只是阶段性的问题,保姆一来,马上就可以恢复正常。不然,就轮吧?
怎么个轮法?二姨和小姨不太赞成这个提法。
自己的爹娘,我是很有心照顾他们的,可最近真是力不从心呀。服装店的工作好不容易找到,每周休息还要看老板的眼色,整天忙得两条腿打架,恨不能把自己掰开了用,你们也是晓得的。
小姨略微难过的说完,随手拢过眼前的几绺头发时,无意中曝露出几道深刻的皱纹。
姐妹几个自然晓得她的境况,夫妻俩双双下岗,靠给私人老板打工挣些补贴家用,一家人要吃饭,儿子要结婚,要买房,谁还能忍心再在她的困境上难为她?
二姨马上接口说,换了以前,我肯定也没问题。可现在,素英的预产期就要到了,身边随时随地都需要人照顾。我这个当婆婆的也不能撂开来不管,你们说呢?这次恐怕不……不行。
听她们说完,大姨不急于说话,只是不断地喝茶,嘬一小口,放下;再嘬一口,再放下。反复几次,在等婆婆表态。
婆婆把头偏向窗外,窗户外的白玉兰没有来时开得那么绚烂了,傍晚的阳光真毒。
梅青也知道,二姨和小姨虽然不抵婆婆照顾老人细心,但是她们毕竟在老人身边,平日里忙归忙苦归苦,孝心终归是要表一表的。可是,大姨就不同了。这里面最应当照顾老人的就是她,这么多年她除了按月寄来100元的生活费之外,其他什么也没做到,而老人给她的照顾却是子女中间最多的,这些她却受之无愧,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
婆婆把视线从窗外收回,发现姐妹三个都在望着她,她看了大姐一眼,用一种婉转的语气表达了大家的意愿。
大姐,两位老人还是很牵记你的,不然这些日子你就多辛苦一点,陪他们呆些日子,等到保姆找到再回去如何?
婆婆终于做了一回大姐的主。
大姨显然感到意外,蘸了水的手指来回在紫檀木桌面上画圈,沉吟片刻后说道,论理尽儿女的孝心是应该的,我和文树这次本来就是想多照看照看呀娘,自己的老人谁还能抛开来不管?你们把心放回肚子里好啦,有我们在。不过,保姆的事情还得抓紧啊。
没想到父母的问题解决得比想象中的简单,大家皆大欢喜,婆婆对大姐的这次表现也感到很意外。
接下来的两天,大姨和大姨夫一大早就去父母那边照顾他们的生活起居,忙到晚上才回来。
婆婆在人才中介觅了整整两天,但是人家一听要照顾两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头摇得象拨浪鼓,价格再高也不为所动,几个见下来,最后只好无功而返。
找不到保姆,婆婆心情就不好,急火攻心,一下子病倒了。
婆婆病倒了,梅青只好义不容辞担当起家庭的重任,白天上班晚上赶回去煮饭照顾病人招待客人,忙得不亦乐乎。好在大姨这两天并不怎么挑刺,吃得也不多,只是经常叫唤浑身上下难受,大姨夫就给她揉背捏脚,伺候的滴水不漏。
和生病卧床形影相吊的大妹相比,大姨可不是掉在了蜜罐里。梅青看看婆婆的难过样子有些于心不忍,第二天,小两口抽空陪着她去了趟医院,医生诊断说明书上下的结论是疲劳过度引起的心脏功能紊乱,嘱咐必须卧床休息一周。
从医院出来的路上,婆婆就一言不发,整个人怏怏的,小两口心思也乱蓬蓬一片。回到家一推门,却看到大姨和大姨夫两人都在家,身边放着收拾好的一箱行李。
你们这是干什么?婆婆诧异地问。
大姨说,大妹,侬看我们这次来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老不好意思。保姆的事情一时半会儿也可能定不下来,可我们总不能老在这里等吧,啊是啦?再说了,侬身体不好,我的身体本来也不好,累起来更是吃不消。我寻思着,二妹、三妹也可以抽空过去轮换照顾照顾他们,她俩毕竟年轻些,力气也有的是。文树留下来帮忙,多住些辰光不碍事的,保姆找到再回去也不迟。我呢,先走去,屋里厢的那只八哥,我不放心,再不回去,快饿死哉。
大姨夫接口说,龙妹(大姨的小名)身体一向不好,她在这里,我也不放心,我……
婆婆没听他说下去就进了卧室,撇下其他人面面相觑。
没过多久,她突然冲出来,一字一顿地清晰地吼道,我早就看不惯你们了!
姐妹又怎样?亲戚又怎样?全是扯淡!
婆婆象团火雄雄燃烧起来,火势不可阻挡。
这么多年了,你们总是把责任往我身上推,想怎么捏就怎么捏,你们谁的日子都比我好过,我两眼一摸黑地往前走的时候,你们谁主动帮助过我?谁说过我的不易?
谁也没有!
……
婆婆不加思索就可以出口成章,连贯的用不到一个标点符号。
等大家回过神来,才发现上海人已经离开。
屋内悄然无声,一股冷风从窗外吹进来,梅青看到婆婆打了个冷战,也许这一刻她竟然有些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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