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笛声的迷茫
一座青翠的小竹阁,很滑,很亮,很轻巧,仿佛水洗过一般。四面垂下宽大的素色幔帘,随风高高扬起,在空中一漾一漾,像水一款一款地流着。在轻一色的绿雾 ——这竹林中,这倒是别有风味的由纤细水竹搭起的——一道别致的风景,在竹林中显得谐调而又独特。
幽幽的笛声像一弯缓缓流淌的溪水,随风起伏不定,宛延而逝。这是位美丽而略显苍白的女子。身着素衣,盘坐在竹阁里。长长的袖子、裙带也被风托起,卷进了幔帘,像泛着绿波,浮着白沫的浪搅在一起掀起的翻天大浪。她的长发未被盘起,长长的,飘起,遮住了她大半个脸,似乎也欲随风而逝。笛声是如此悠远、撩人、幽怨,把人的心思拉得更长、更细,更难以名状,但她脸上却没有任何的表情,除了似乎因吹笛而微微蹙起的双眉。
两年了,她清楚地记得又淡漠着这个时间。灞桥一别,她让自己也似片落叶无力地随岁月的沙流而去,没有反抗,没有挣扎,一切都波澜不惊。她只想着吹笛,只想着要吹笛,不知道是不是为他而吹,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他,更不知道他懂不懂。她只知道这是她唯一想做能做的事。她累了,也许笛子是她唯一能拿得住的东西。潇潇风起,豆大的雨珠落在竹阁上,清脆且响亮。
她慢慢地闭上眼,又是一个这样的时节。
等——灞桥的疑惑
两年了,灞桥却清晰地记得,虽然它的时光可称得上永久,虽然它已送走了多少位挚友佳偶,但秋风乍起,它不禁又想到了他们。
也是这样一个两岸杨柳豪华落尽之时,也是这样一个烟雨蒙蒙水淡云轻之际,秋风洗去了桥上所有的铅华与尘土,秋雨又卷落片片残余的柳叶——粗大而泛黄。水上的扁舟在云烟水光后都淡远了,黛色的重重叠叠的山峦更是隐而不现。雨水贯地通天,倒成了天然的珠帘,无数道的屏障。
仿佛从水雾中脱身而出,一对男女从雨帘深处走来。那男子英挺魁梧,头戴笠斗身着蓑衣,腰间露着的剑鞘亦依稀可见。虽在雨水间,步伐中仍显气度不凡。他平静且缓和地向身边这位女子说着什么,他的话似乎也被雨水浸润了,浸湿了,凉凉的,浓厚的双眉时而挺起,时而舒展。那女子则素衣绿裙,手持一柄莲叶长伞。泥水浸湿了她的绣鞋,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低头听着男子的话语,一脸默然,一言未发,只是静静地走着。
走至岸边,那男子躬身作揖,而后转身,登上小舟,翩然而去,在雨帘中渐行渐远,渐渐地消失在烟雨空蒙之中。那女子呆了会儿也转身离去,不久便融入了茫茫烟云。一切像一场凄迷的梦。灞桥不知道她转身之际眼睫上留下的是水痕,还是泪光?朋友,兄妹,情侣?它猜不透,它只觉得那女子隐抑了太多的话,在她微蹙的低眉中。像是那雨水将她重重包围。
我也累了,它想。
等——长剑的无奈
雨在又缓又长的淅沥声中渐渐驻了足,竹叶上还滴淌着它最后的馈赠。竹林在雨后更是云绕雾缭,洁净的纤纤绿竹隐在一片白茫茫中,轻逸飘远。晶莹的水珠,如玉如珠,像极了这管弦中跳出的音符,玲珑剔透又光滑圆润。清远的笛声与这似泪的水滴搭配得如此巧妙而又完美,和谐的韵律透着雨的气息。
地仍是湿的,空中飘散着泥土和青草的味儿。他屈膝靠着一根粗大的竹子坐在地上,剑顶在地上,抱在胸前——像往日一样陶醉在这曲他早已熟悉的笛声中。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垂在额边,水珠从竹叶尖滑下,又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他的青衫不知是雨雾浸的还是水滴的,已湿了。此时,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唯有笛声。他第一次清楚地告诉自己,他变了——硬如磐石的他竟然变了。他来此地,只为了寻他,他坐在这里,也只是为了等他,用他的剑,用他热血和他不可一世的蛮横与执着,来证明他年青的生命。而现在,他在等什么,又在寻什么?一片茫然。
他已不再关心他的到来。是在等她的绝望,还是等她发现自己,或是等‘他’的回来与她的结果?他摇摇头,有些烦。明知道这笛子并非为自己而吹,又何必要身陷其中呢?为一个毫无未来的结局等待。他有些不甘心,又无奈,知道再坚硬的人也有其软弱的一面,知道自己也无法摆脱。仰起头靠在竹子上,且听吧!她吹得一日,我便听得一日。慢慢地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恰如他浪迹天涯之时。竹叶仍亮得新,“嘀嗒,嘀嗒”的水滴声,和着幽幽传来的笛声。
第一次,朦胧中知道自己也会累。
等——红枫的难舍
荒无人迹的山岭,像闹市几百年前的轮回,空旷,清冷。他的脚步依然迅疾而平稳。带来的瑟瑟秋风令脚下的枯草起伏不定,瑟瑟作响。满山的树,凋零了叶子,整座山像极了断崖边兀立的顽石,把自己完整地赤裸裸地暴露。
他的神色严峻,不知是不是蒙上了昨夜的霜,一如他的剑——又冷又硬。忽而肩头一颤——是片凋落的枫叶。他侧过脸拣来,心一动——这醉人的红,像极了她的红唇。湿湿的,是昨日的雨水凝成的霜么?是的,两年了。灞桥一别,已有两年了。尽管隔着两年的时间,他仍清晰地记着自己的话。“你是我难得的红颜知已,难得的挚友,人生得此,我已庆幸万分。但我要去寻觅一位可与我共泛渔舟长相守的佳人,若有幸觅得,我此生无憾……我会来找你的。”两年的奔波,觅览了不知多少绿裙金钗,绿珠小蛮,虽有心动,却不如意。而风尘仆仆之时却总想到她,他知道她会等,也明白自己不值得她等。对她万般怜惜,心中深感歉疚,却始终不能给她她所想要的。不知如何做才对,惟有心痛。
不知为何,他把枫叶放入怀里,轻轻地按了按,像揣着一束跳跃着的冷艳的火焰。他依然疾而平稳地走着。岁月的流逝并没有在他脸上划下太多的痕迹,除了如霜的冷峻。他依旧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这么机械地走着,但他不会回头也不能够回头——他告诉自己。秋风不时掠过他的脸颊,想留下些什么。夕阳也已垂在西山了,像片彤红的枫叶。
他似乎毫无知觉,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确实是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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