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年的冬天雪花纷飞,四川好多年都没下过这么大的雪。我穿着父亲大厚的棉衣,脖子上裹了长长的围巾,坐在一个小椅子上,烤着炭火,守着身旁的小摊。我缩着头,偶尔瞥一眼忙得不亦乐乎的父亲。他精神抖擞地一边忙活一边同顾客聊:“嗨,今年这雪一下啊,明年准有个好收成。”
“是啊,你家也种着田啦。”
“没种啦,刚承包出去,就专心搞这生意。”
“不错啊,老板,你生意蛮好。”
“还行,凑合着过。”父亲麻利地用刀抹了鸡脖子,鲜血溅得四处,我闭了眼,有些厌恶。他又很快操起刀迅速将一只烫好的鸭剁成小块。这个冬天真的很冷,很无聊。我本来要去打寒假工,可父亲非得要我回来。之后我又偷偷地在小城的一家火锅店找了份工作,刚上一天班就被他气呼呼的拽了回去。“你要真闲,每天给我守摊去。”他吼道。我背对着他,一语不发,然后就真的一大早来到这个喧嚣的市场。
那时他正在打理鸭子,看见我,有些吃惊,张了张嘴,又继续干活。
“姑娘,这鸡咋卖。”一位老奶奶问。
我还不知价,正犹豫,那个洪亮的声音便传了出来,“阿姨,七块,都是早上现杀的,鲜着呢。”老奶奶挺爽快:“那姑娘帮我挑一个。”我就顺手拿了个大的,刚要上秤,谁知父亲“蹬蹬”的跑了出来,满脸的笑:“阿姨,孩子不会挑,这个被烫掉皮了,给您老选个好的。”我讪讪的,老奶奶倒是挺高兴,说:“都一样,只要新鲜就行。你的孩子,长得真好,还在念书吧?”
“是啊,是啊,刚上大学。”
“有出息,以后你就有的福享了。”
“嘿,只要她能混得好就行,咱老的能自己保得走自己。”他将鸡装好递给老人,说着慢走,又回到铺里忙活。雪越下越大,我只穿了件薄外套,又没戴帽子,开始连连打喷嚏。他突然出来,端了个火罐放在我的面前,然后又把身上的大厚棉衣脱给我。
“我不冷。”
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用命令的口吻:“穿上。”我自小就怕那样的眼神,于是不情愿的套上。
可他呢,我偷偷地瞟他,干瘦的身体,来回的转,双手在浸骨的冷水里翻洗着鸡鸭的肠,我 的心突突地疼。
想到昨天晚上和他的争吵,我实在是……
“你现在应该把目光放得远一点。”
“我放得再长远又能怎样,我没背景没条件,靠不了谁,只有靠自己。”我硬邦邦的顶了他一句。
“你说什么,”他像头咆哮的狮子,“再说一遍。”他忽然扬起了巴掌,在空中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的放下,转身走出了我的房间。
我呆呆的立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早晨,我打开父亲的房间,一地的烟头,像一把盐撒在我的胸口,更让人不安。
此刻,我愈来愈后悔自己那句唐突的话,可是我怎么也开不了口,向他道歉。
中午,他在铺里支起锅,开始炒菜,我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爆炒鸭肝”,我很喜欢的一道菜。母亲离开后,他练了好久,才做的像了点样。
“吃饭了 ,木目。”他温和的叫。
“嗯。”我赶紧进去,他已把饭菜摆好了,我发现还挺丰盛的。
“今天是你妈的生日,”他说,“咱父女俩喝一杯,为她庆祝庆祝。”
他一个劲给我夹菜。我鼓起好大的勇气才说:“爸。昨晚……”
他立即打断我的话:“不说那事,是你爸没出息,让你过得不好。”
我低着头使劲吃菜,他喝了口酒,笑着:“瞧你那副德行,别噎着了。“
我很快喝完那杯酒,说:“这酒真暖,弄得人真热,我洗把脸去。”
跑到里间,拧开水龙头,用哗哗的水声掩盖我的懦弱。他还在外面嚷嚷:“壶里有热水。”
这老家伙,我立即答道:“这凉水也挺热的。”
这个冬天的雪持续了好久,这个冬天的温度降了又降,而这个冬天的爱依然在升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