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红颜多薄命

公文写作 　　王向峰辽宁大学文学院教授，辽宁省美学学会会长,北京师范大学博士生导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自撰与主编专业著作四十部，有八卷本（四百五十万字）《向峰文集》出版。辽宁省人民政府首届社会科学成就奖、第三届鲁迅文学奖·理论评论奖、首届中华优秀图书奖获得者。
　　那年在美国读《大众》杂志和《世界日报》，见有一篇访谈写道，他们对仍健在的自上世纪三十年代以来被选为“美国小姐”的女性做现状考察，发现她们的命运普遍都不好。当时，我很有感触，立即与中国那句老话“自古红颜多薄命”联系起来，产生了一种“中外红颜薄命同”的感慨。
　　“红颜”一词，在中国有三种不同语境下的意义。一是指春色旺盛时节，如南朝鲍照的《行路难》：“红颜零落岁将暮，寒光宛转时欲沉”。二是指青壮男子的面颜之色。如李白的《赠孟浩然》：“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红颜弃轩冕，白首卧青云。”这是说孟浩然年轻时隐居襄阳鹿门山以诗自娱，不热衷于仕途。“红颜”在此指青年男子的壮健颜色。三是指美丽女子的容颜，后又进一步成为美女的普遍代称，这是“红颜”最普泛的意义。《汉书·孝武李夫人传》录汉武帝悼李夫人赋：“既感激而心逐兮，包红颜而弗明。”白居易《后宫词》：“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元无名氏《鸳鸯被》：“总则我红颜薄命”。明末吴梅村《圆圆曲》“痛哭六军皆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曹雪芹的《红楼梦》中更是多有“红颜”之词，而且都是指所应悲悼的年轻女子。他写林黛玉悲叹自身不幸命运的《葬花吟》：“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这“红颜”既指盛开的春花，亦指花一样的女儿。而替林黛玉写的《五美吟·明妃》从王昭君的不幸命运中，直接写出了“红颜薄命”的主题：“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命薄古今同。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工？”曹雪芹的“红颜命薄”把汉代以降有关“自古佳人多薄命”的诗文主题贯通了起来，成为人们近乎是集体无意识的“红颜薄命”的成语。 www.21read.com 《青年文摘》网站
　　“红颜薄命”作为对历史生活现象的一种概纳，了解其一般意义并不难，但还原其历史性的存在却相当复杂。而这种存在的形成原因又多种多样，其中的悲剧意味也特别深厚。
　　红颜薄命虽然是指年轻貌美的不幸女子说的，但却与整个女性在历史发展过程中的地位、命运变化直接相关。在原始母系社会制度下，一个族群以血亲关系中最年长的女子为首领，那时没有个人的私有财产，最高决策者是女性。自然，这时的女性不论长得美如西施，丑如嫫母，其命运都不掌握在男性手里，决无后世的“薄命”与“厚命”之分。但是随着私有制的发展，对偶婚的确立，以母系为中心的氏族家庭制度瓦解，以丈夫为统治的一夫一妻制家庭产生，这时妻子在家庭中成了丈夫所拥有的一切的一，丈夫可以如同任何所有物一样去随意处置妻子，于是妻子或女人，就由人异化为物。如《左传·昭公二十八年》，就给女子中特别美艳者一个特殊的叫法曰“尤物”：“夫有尤物，足以移人。”
　　由于美艳的女子成了她所有者的手中之物，这时,她的命运就不能不由掌握了她物权的人来支配。这种情况在封建王朝的宫廷中尤见突出。汉武帝时，西域的乌孙国比较强盛，人口六十万，兵丁近十九万，是可以牵制匈奴的重要力量。为此，汉武帝差张骞以金币疏通，又选了江都王刘建的女儿细君为公主，远嫁乌孙王昆莫为右夫人，为汉廷换来了良马千匹的聘礼和西北一时的无事。可这位美丽的公主却有生命的不能承受之重：乌孙王昆莫已是风烛残年，汉乌语言不通，使她十分悲苦，曾自作歌曰：“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毡为墙，以肉为食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內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对于细君公主这位红颜女子来说，嫁与年迈的乌孙王，在悲愁中度日并不是命薄的底线，作为她的所有者昆莫在自己无力消遣汉室公主时，还把细君公主转送了他的孙子军须靡为妻。对于乌孙的这种落后的婚俗，细君实难接受，她上书汉武帝，回令是：“从其国俗，欲与乌孙共灭胡。”这意思非常清楚，嫁你出去并不是选择夫君，而是笼络盟邦，共同对付匈奴，没有你个人选择的自由。可见，这薄命的凄苦，并不是顶着右夫人头衔终日闲卧穹庐、听取琵琶所能安慰和消解的。 21read,文摘,杂志,青年文摘
　　在汉廷中,把红颜女子以物的方式赠出的还有人所共知的王昭君。汉元帝时有湖北秭归的美女王嬙被选入宫，但元帝后宫美女甚多，便使画工毛延寿画像以供召幸。这时宫人皆贿赂画工把自己画得更美一些。唯王嬙自恃貌美，独不行贿，所以毛每画其貌必丑化之，以致终不得召幸。竟宁元年匈奴王呼韩邪单于入朝求美人，汉元帝按图像选了王嬙，作为美女相送；及王嬙出行时元帝召见，“入眼平生几曾有”,大惊其美，“因貌为后宫第一，帝悔之”，但既以赠人，后悔不及，这时只能追究画工之责，杀了毛延寿。王昭君确实是美，加上后世诗文图画的渲染，再加上她的特有不幸，更平添一种悲艳之美。王昭君嫁与匈奴，其命运与细君公主嫁与乌孙大体相似：呼韩邪单于娶王昭君，生了一个儿子；当呼韩邪死去后由其与大阏氏生的儿子雕陶莫皋继王位。按匈奴风俗，其父的妻妾，除生母外都是他有权继承的遗物，于是“复妻王昭君”。昭君在老单于死后也曾上书汉廷，要求回返故国，但回令仍是“从其国俗”，成了老王的儿子之妻。对此，中国古代的诗人无不忿忿，无数作品悲悼这位绝代佳人的不幸命运。其中王维的《西施咏》,杜甫的《咏怀古迹之三》，王安石的《明妃曲》和曹雪芹拟林黛玉所作《五美吟·明妃》更是广为传诵。www.21read.com青年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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