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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女
耳 环
来源:《黄河文学》 2008年第4期 点击:
1 清早妈穿了双雨鞋出门,弟弟搓着眼睛跟了过来,妈让弟弟留在家里,弟弟说以后只有我陪你了,妈你到哪里我陪你到哪里,妈苦笑了一下,说声小傻子,把锄头交给弟弟,自己拎了只竹篮,一起出门去了。 灰茫茫一片晨雾,一路走过去房屋树木山峰全都不见了,眼前布满了细细密密的颗粒,飘浮着,上下抖动,扬起手抓一把,摊开手里却是空的。依稀一条黄泥路,路两旁有茅草,草叶草茎成了灰绿色,叶尖上结了蛛网,布满水珠的蛛网垂挂下来,把草叶拉弯了。 弟弟在雾中停下了脚步,朝前面看看,又朝后面看看,前面后面一个样子,感觉整个人被装进了一只灰布口袋,被带去了茫茫然的外地,是太空吗?是外星球吗?还是云里雾里的神府天宫?神府天宫多好,说不定前面出来个嫦娥姐姐,后面出来个孙猴子,呵呵。不好,妈不见了!拔了腿追上前去,紧随着妈的脚步往前走,再不敢东瞧西看。 走了一段路,转过一道弯,再走几步妈停了下来,发觉已经走到菜地了,看到几根黄瓜的藤架,架子上挂着一条条黄瓜。妈放下竹篮摘黄瓜,摘下一条放进竹篮里,摘黄瓜的时候藤条叶子被拉动了,滚下许多水珠,掉进了泥地里不见了。摘了黄瓜,再摘几只茄子,掐一把韭菜。妈指着一根趴在地上的黄瓜藤,让弟弟扶上瓜架,说当心,不要把瓜藤折断了,又叮嘱不要被藤上的毛刺扎痛了手。弟弟扶着瓜藤,妈拿了锄头走去园角。园角处有两株树苗,一株香樟一株扁叶柏,樟树菱形的叶子,一叶叶向外伸展,柏树的叶子叠合着,叠成了叶扇。妈扬起锄头挖下去,把两株幼树挖了起来。 弟弟把瓜藤扶上架,一抬头看见妈带着树苗从雾里走了出来,弟弟问,妈你怎么挖树呢?妈说是给姐姐的,让姐姐带走。妈还说,这树是你爸当年种下的,是给姐姐准备的子孙树。弟弟说,姐姐嫁去城里,他们家在高楼上,没有园子,没有土地,这树带去种在哪里?妈听了没有说话,弯腰捡了根草绳去系弟弟扶上瓜架的藤条。弟弟说城里人家的花花草草种在花盆里,让姐姐把子孙树种在花盆里吗,那姐姐的子孙不成了矮个子侏儒? 妈抬起头瞪了弟弟一眼,骂他,瞎说!幸好在雾里看不清妈的眼神有多严厉。弟弟知道自己说错了,不敢再说话,看着两株子孙树,把两株树苗看成了两个小人,绿衣服黑裤子,张大了眼睛看着舅舅,舅舅要逗外甥儿,两个小人逃进雾里看不见了。弟弟走过去抱子孙树,妈不让他抱,把菜篮子交给他,自己把子孙树抱在肩上,带了锄头一起离开了菜园子。 往前面再走几步来到坟前,坟前几株草叶,草叶上一样布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草叶旁边几支残香,还有金银纸钱的残片,妈把坟草拔了,说,春明,女儿长大了,今天就要嫁人了,你看,你亲手种下的子孙树我已经挖起来了,等会让女儿女婿带走,你要保佑女儿,保佑女婿。弟弟接口说,爸你也要保佑妈和我。妈看了弟弟一眼,接着说,亲戚们都到齐了,女婿开小车子过来接女儿,春明,你说我们该多高兴,是不是?一面说一面落下泪来,抓了衣袖拭。弟弟冷不丁说,我猜姐夫顶多开个桑塔纳,要不就是别克车,爸,我将来开宝马,开大奔给你接媳妇。妈顾上不拭泪水,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口,说弟弟,你开拖拉机吧。在坟前默默站了会,告别回家。 走到家门口一阵风吹来,把雾吹散了,半个明红色的太阳在山尖上,墨绿色的山,高高矮矮的树木,山脚一幢幢黑瓦白墙的房屋,屋前桃树李树,一丛竹子,竹叶竹杆被早晨的露水洗过了,一片翠绿。 妈把菜洗了,切了,折了一把枯竹枝点上火塞进灶膛,往灶膛里添了木柴,灶膛里一下子红旺起来,拿过油壶往铁锅里倒点油,油在锅里热起来,滚起来,散发油菜花一样的清香,端了菜倒进油锅里,滋一声,一股热气冒了上来,拿了铁铲飞快翻炒几下。弟弟帮忙往灶膛里添柴,灶膛里的火光映照了弟弟的脸,浓黑的眉毛,瘦削的脸,嘴唇上一层细须,因为火光的映照,弟弟的脸红热起来。 清炒黄瓜,酱爆茄子,蒜泥腌菜,韭菜炒蛋,把菜端上桌,三姑四姨起床了,客人陆续到来,脚步声,问候声,洗涮声,小孩子的叫喊声,凳子倒地的声音,碗声碟声勺子声筷子声,小孩子争夺食物的叫嚷声……一片热闹。 姐姐从镇上化了装回来了,穿了雪白的婚纱,头上戴着白纱巾,脸孔跟衣服一样雪白,嘴唇血红,差一点认不出来了,都说新娘子好漂亮,前后左右围拢了看一遍赞一遍,让姐姐一起吃早饭,姐姐用戴了白纱手套的手指指自己的嘴,是怕吃没了口红。给姐姐提了衣摆,让她去了她自己的房间。 饭桌上谈论起时兴,说以前新娘子穿红,现在穿白了,这习俗是从外国人那里传过来的,先前传在城里,现在把农村也传染了,说外国人也真是的,办红事穿白,办白事穿红吗,一时觉到说错了嘴,赶紧岔开话题说小青的命真好,真有出息,嫁去城里,做城里人了,将来子子孙孙都是城里人。说不会瞧不起我们乡下亲戚吧。说小青不是这样的人。说小青女婿也看见过了,也随和,没有城里人的架子。问是不是比弟弟小天还强些。说小天没有他姐夫结实。 妈从堂屋跑到厨房,从厨房跑到堂屋,笑着招呼亲戚们。弟弟跟着妈跑,妈笑,弟弟也笑。看出妈笑得很用力,妈的脸在笑,额头和嘴唇上的皱纹在笑,飘来飘去夹着白丝的头发在笑,可是弟弟觉得妈的眼睛没有笑,妈的眼睛成了潭水,一潭深水,深不见底,不经意间妈的眼角处闪过了泪花。今天是姐姐大喜的日子啊,妈不高兴吗,妈怎么会不高兴呢,妈不是在笑吗,可弟弟觉得妈没有笑,觉得妈的笑像姐姐脸上的白粉,是扑上去的。 上一页12 3 4 5 6 7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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