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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到这封喜帖时会有什么感想呢?
他把她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写在红得滚烫的封套上,心一紧,忽然用左手把封套揉成一团,丢进脚边的垃圾桶里。发了一晌呆,好像是手里的墨水笔在牵引着他的手一般,他又写下同一个名字:
洪蕴菲
虽然七年不见,也未曾通音讯,他还是可以把她家的住址倒背如流。他也还记得,她家巷子口有一棵菩提树,她说她小时候常把手掌大的菩提叶埋进土里,隔些日子再挖出来,叶肉腐化之后的菩提叶,剩下经络分明的叶脉,用水彩颜料染成不同的颜色之后,就成为最有气质的书签。
从小她就是个巧手慧心的人吧。
想着想着就出了神。他在印好的住址旁画蛇添足地写下:“范崇宇缄”四个字时,已经是一个钟头以后的事了。
该不该寄出去呢?她现在活得好不好呢?即使寄出,这封喜帖会不会传到她手中呢?她的家人还住在那个地址吗?她呢?
一连串的问句盘据了他的脑袋。
他的准妻子正与闺中密友上街采购新居所需的各种生活用品,留他一个人写喜帖。
最后,犹豫不决的他决定让十元铜板决定这封喜帖的命运:如果人头的那一面向上,他就把喜帖寄给她。
顺应天意,喜帖到底投寄了。其他的喜帖全以大宗邮件交寄,只有这一封,贴了邮票,揣在他怀里,让他胸口的体温孵了好久,才喂进邮筒的嘴巴里。他竖起耳朵,听见它跌进里头,发出轻微的、纸与纸摩擦的声音,稍稍安了心。但走了两步又站在街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怅惘起来。 www.21read.com 《青年文摘》网站
是她先寄喜帖给我,我才寄给她的。范崇宇替自己的做法辩护。可是……
可是听说她过得不好。去年开同学会,她没来,还与她保持联络的方紫薇说:“洪蕴菲很能干,已经考上了国际精算师执照,不过……婚姻似乎不是很愉快。我打电话问她要不要参加同学会,她说她没心情,正在和她先生谈判中……”
“她……在台湾吗?”范崇宇淡淡地问了一句。当方紫薇有意无意提起洪蕴菲时,他已屏气凝神地倾听,为了假装不在乎,一只手还故意去逗同学小胖怀里的婴儿。婴儿咯咯地笑,而他的表情却因留心倾听而变得有点严肃。
“她母亲生病,暂时回来看看,不过,她说她明年会回来定居,找个工作。”
“哦。”范崇宇又别过脸去看那孩子,把小东西吐掉的奶嘴接回去。
“小范,你们怎么分的?”方紫薇忽然问起这句话。顿时十几双眼睛像聚光灯一般亮晃晃地投射到他的脸上。他干咳了一声:“喂,不关你的事不要乱问好不好?”
“我曾经听人家说,”方紫薇的大眼睛逼供似的望着:“还怕人家问的,表示伤口还没好。这么说,你还很在乎她啰?” 公文写作 gongwen
“没有。”他快恼羞成怒了。
“那你就坦白说呀!”
他念大学时就极讨厌东家长、西家短的方紫薇,毕业后这些年,他对她的憎恶并没有减少。他实在没办法欣赏她自以为天真的德行。
“兵变啦。”范崇宇的眼神仍像躲避猎人捕捉的受伤小鹿。
“兵变乃兵家常事。”一直扮演班上开心果的小胖出声来打圆场,“这是国民恋爱之义务教育,对不对?兵变让男人更成熟、更有魅力。”
他对小胖报以感激的微笑。亏小胖能说得这般云淡风清,而对他来说,再次思量那滋味,竟然还像卧薪尝胆;又好像在零下三十度的天气里,舀冰水往赤身裸体的自己身上泼。
喜帖寄出去后,他每一天都在等。与其说是在等待自己的婚礼,不如说,是在等待“开奖” —— 她会不会来呢?
她的婚礼,他去了。范崇宇抱着“非成功不可”的决心向连长请了假,又向连长借了一套黑色西装。一向视他如亲兄弟的连长,知道此事后慷慨相助,还问他缺不缺礼金。他离开部队前,连长且殷殷叮咛:
“喂,要回来啊!”大家都知道,这人接到一封红色炸弹后每夜即大哭大笑,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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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有事的。”他尴尬一笑。
“等等!”连长又把他叫了回来,往他身上、袋子里胡摸了一会儿。“我可得检查看看,你有没有偷偷把步枪、手榴弹带出去……”
“放心,我不会去闹场!”范崇宇的个性内向,说话偶尔有点冲,但绝对不带“狠”字。
寒流来袭的冬至前后,西装笔挺的他披着风衣,大步跨进她的婚宴礼堂。收礼金的桌旁摆着新郎新娘偌大的结婚照。清秀的洪蕴菲抹上了妖娆的浓妆,变成一个陌生的舞台明星;再好的照相技术也遮不住新郎额前毛发渐稀的真相,尽管两人靠得那么近,笑得那么甜,范崇宇还是觉得他们合不久必分:他绝不相信那个男人用什么高尚的手段娶了洪蕴菲,也不相信洪蕴菲的脑袋清明如昔。
洪蕴菲的妹妹负责收礼金,看到他放了个大红包在桌上,吓得面无血色。他径自走进喜气洋洋的人群里,看见洪蕴菲的父亲,便恭敬地行个礼,像遇到长官一样立正大叫:“伯父好!”洪伯伯紧张得把手上一杯水摔到地上。这时已有人飞快地到新娘桌去对新娘耳语,新郎像捍卫战警一样笔直站起身来,洪蕴菲五彩的脸庞顿时难看得像个被砸烂的水果摊。他仍大步跨过去,在数桌人鸦雀无声的凝视下,向新娘徐徐伸出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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